我又變成一個有父親的孩子了

提示您本文原始標題是:我又變成一個有父親的孩子了

雪停了 。

看魚人拿起手巾和一小塊肥皂 , 夾在腋下走在前面 。 我跟在他后面跨著很大的步子 , 穿過原木場 。

雜草叢生的空地上 , 風尖細地呼嘯著來回疾駛 , 上下奔騰 , 卷起一團團雪粉 。 到處都回蕩著刺耳的電鋸聲 , 飛舞著鋸下來的淡黃色鋸末 , 從原木剖面上還可以看出一圈圈的年輪 , 空氣里散發著淡淡的樹油子味 。 我們繞過一垛垛木頭堆 , 沿著廠區大道走近機聲隆隆的車間 , 路面冰層已經開凍 , 有些濕滑地方撒上了爐渣 。 我怕滑倒 , 不由自主靠近看魚人 , 緊跟著他做到步調一致 。 一進熱氣撲面的車間大門 , 我馬上冒汗了 。 車間上空懸掛著橫幅:工業學大慶!爭當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標兵!巨大的抄紙機飛快旋轉著 , 白色的紙漿猶如一條長龍在抄紙機里奔騰翻卷 , 看得我眼花繚亂 。 在這龐大的轟鳴的抄紙機之間 , 各式各樣的傳動帶旋轉著 , 運動著 , 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、運動 。 我從未到過這種地方 , 未免有些膽怯 , 甚至覺得自己時刻都有被卷進去碾碎的危險 。 整個車間蒸籠一樣悶熱 , 工人們都光著膀子操作 , 相互聽不見說話 , 只能打出尖利口哨代替語言 。 他們卷起一個個紙筒 , 不斷打好包裝滾出門外送進紙庫 。

看魚人領我爬上車間的二樓 , 沿著又窄又濕的通道拐來拐去 , 身旁遍布泵和罐 , 腳下是紙漿和噴出的熱氣 。 我像走在迷宮里一樣 , 若沒熟人帶路一個人肯定走不出去 。 看魚人把我領進一個小澡堂子里 , 放滿一池水 , 擰開一個管道龍頭 , 水池里咕咚咕咚翻起花 。

“怎么啦?叔叔 。 ”我奇怪地問 。

“放汽呢 , 熱水 。 ”他用手試著水溫 , “差不多了 , 脫衣服吧 。 ”

我脫掉衣裳 , 下到池子里適應水溫 , 整個身子仰臥在水里面了 。

“感覺怎么樣?”看魚人問我 。

“啊 , 太好了!”

水池里的溫度正好 , 泡在里面舒服極了 。

“小家伙 , 你自己洗吧 。 我回去上班 。 ”

“就我一個人?”

“洗完回我那兒 , 把東西取走 。 ”看魚人甩掉手上的水珠 , 肯定地點頭 。

“好的 , 我去 。 ”

“不要剛洗完就去 , 外面冷 , 別感冒了!”

直到他離開之后 , 我還不敢相信這是專門為我準備的澡水 , 內心還在激動不已 , 兩眼發熱 , 嘴里干的難受 。 在我的記憶里 , 就是當廠長的父親領我去廠里洗澡 , 也沒享受到如此特殊的待遇 , 況且他極少去廠里洗澡 。 母親問為什么?父親說太難為情 , 你剛才還在大會上對上千人講話 , 這會兒又和大家一絲不掛地見面了 , 誰都認識誰 , 屁股挨著屁股 , 腦袋挨著腦袋 , 連點兒尊嚴都沒有 。 人家打招呼不妥 , 不打招呼也不妥 , 因為你光著呢 , 搞得人家多不好意思 。 沒想到今天我一個人享受這么大的澡堂 , 享受一番從未體味過的父愛 , 又回到了從前……我在熱水里泡好一陣子 , 燙得周身通紅 , 出一身大汗 , 又用手巾搓了一通 , 差不多搓下來一大把汗泥 , 把渾身上下都洗得干干凈凈 。 等我走出澡堂時 , 整個人還迷迷糊糊的 , 澡洗的很舒服 , 身上像脫層皮 , 腳步輕松得如同騰云駕霧 。

我回到原木場 , 想謝謝看魚人 。

小木屋內卻空無一人 , 我的虎子也不見了 , 桌上擺著一張紙條 , 上面寫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:

“小家伙 , 煤核兒已幫你撿好 , 我先帶著虎子出去轉一圈 , 免得你舍不得 。 ”

“想得真周到 , 他為什么幫我 , 并且不止是一次?”同往常一樣 , 我挎起大半土籃子煤核兒 , 踏上白雪皚皚的鐵道專用線走回糖廠 , 走了很長一段時間 , 這種想法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 。

暮色漸漸濃了 , 刮起嗖嗖的小北風 , 地上的雪在板結 。 我沒感覺冷 , 反倒周身著起火 , 一直暖到內心深處 , 把兩年來凝結的堅冰都融化了 。 我一路走一路想 , 當看魚人帶著微笑盯住我的時候 , 我總有一種感覺 , 連我自己也難以說得清楚━━他在盯著自己的兒子!我的這種感覺是不會錯的 , 缺失父愛的遺憾 , 已逐漸在我的心靈凸顯出來 ,  似乎他填補了我心里的一塊真空 , 而且這種感情與日俱增 。 我很少談父親 , 跟誰都不談 。 那是一想起來就非常慘痛的回憶 , 因為父親早已決定我的命運 , 你無從選擇 , 況且我在這 個時期非常脆弱 。 此刻卻不知為什么 , 我已經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看魚人 , 暗暗把他比作父親 , 甚至想象他就是我的父親 , 我又變成一個有父親的孩子了 。 我希望 , 當然是希望 , 還能和他在一起度過更多的美好時光 。

只是 , 這個念頭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。